盛夏7月，城步苗族自治县南山牧场4万余亩草地修复示范区内，绿浪翻涌，肥美牧草没过脚踝，奶牛悠然踱步，四周鸟鸣时起时落，偶尔，有飞鸟落于牛背，引吭高歌，引来游客一阵抢拍。

　　牧场草地退化，是一个全球性难题。历经10多年艰辛探索，南山牧场草地修复示范区终从生态脆弱之地，回归草牧共荣之境，完成了一次意义深远的“换肤”手术，为我国乃至全球高山草甸综合治理，提供了一个可复制可推广的“南山样本”。

　　这一样本到底如何炼成，又将给苗乡城步带来什么影响?让我们一路盘旋，登临南山。

　　退化之痛

　　7月15日，在南山牧场一个名叫鸡爪坪的工区，64岁的牧民石宗辉立于山巅，眼眶微湿：“眼前这一望无际的绿色，让我仿佛回到儿时——再不是当年黄土朝天、草色零落的模样了!”

　　他口中的“当年”，是2009年之前。彼时的南山牧场，身陷生态与生计的双重困局。

　　南山牧场，全称“湖南省南山种畜牧草良种繁殖场”，是在王震等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倡导下建成的我国南方最大高山台地牧场，平均海拔1760米，面积152平方公里，连片草场23万亩，曾因风光旖旎、牧草丰茂而享有“南方呼伦贝尔”“中国第一牧场”的美誉。

　　“那时最揪心的，是登上山头远眺，满目裸土陡坡、沟壑纵横，恍如西北荒原。”石宗辉回忆，当时牧场权责模糊、投入匮乏，牧民追逐短期利益，草场陷入“只顾利用、不思养护”的恶性循环，整个牧场存栏奶牛一度突破1万头，加之肉牛、山羊、马匹等全天候放养，草场不堪重负。

　　“牛羊太多，不搞轮牧，草未长成便被啃光，连草根都刨了出来!”石宗辉叹息。

　　植被损毁，水土流失接踵而至。最严重时，全场83%的草场出现退化，重度退化区产草量仅剩建场初期三分之一，亩均鲜草产量1000公斤上下。

　　草料告急，牧民只得高价外购。石宗辉记得，当时苜蓿草每吨价格高达2000余元，再从北方长途运来，运费惊人。

　　“一头奶牛年收入扣除饲料成本后，所剩无几，几乎都是白忙一场。再不改变，南山牧场这块金字招牌就真的砸了!”石宗辉心急如焚。

　　修复之功

　　2009年后，南山牧场(湖南省南山种畜牧草良种繁殖场)重新接收草山畜牧管理，一场草场保卫战正式打响。该场争取国家飞播牧草项目资金，组织人工补种和施肥;对重度退化区实施围栏封禁、移植草皮，并成立草原监理站，严管无序放牧……

　　而真正的关键转折，是国家级科研团队的进驻。2023年，在农业农村部、国家林草局指导下，城步苗族自治县人民政府、南京农业大学、南山牧场、湖南南山牧业有限公司四方签约，共建“南山草牧业可持续发展技术创新中心”和“南山生态草牧业科技小院”。退化草地修复，自此按下快进键。

　　“其实，在2022年之前，我们就在退化草地修复上与南京农业大学有所合作，但没有打通堵点。”南山牧场办公室主任兼草原科科长陈章远介绍，

　　退化草地修复的技术破局，来自一场“给种子穿盔甲”的革命。以南京农业大学孙逍教授为首的科研团队，引入“植生粒”混播技术——种子外层包裹一层含微生物菌剂与营养剂的包衣，既能抗病虫害，又能促生长，还可增加种子重量，非常适合飞播。

　　起初，牧民疑虑重重：“种子裹成这样，还能发芽?”

　　他们不知道，在推广“植生粒”技术之前，科研团队已经成功研发出斑秃草地“植皮”技术。这种技术可以改良酸化板结土壤，提高地力，并配合免耕补播、混播建植、轮牧休牧等综合措施，为荒芜之地一块块“植”上新绿。2023年，在冷水溪、荞麦冲等全秃草地，科研团队撒下“植生粒”，原来已经寸草不生的黄土坡，终见成片牧草破土而出。

　　“就像人类植皮一样，最难的是把板结酸化的土壤‘唤醒’。”孙逍教授说，给斑秃草地“植皮”技术初期攻关其实并不顺畅，种子选配、土壤改良、雨水冲刷和奶牛踩踏等任何一个方面的细节问题，都曾让一次次试验反复失败。但如今，这套技术已臻于成熟，顺利推动南山牧场4万余亩斑秃草地示范区实现80%修复，并助力整个南山牧场植被覆盖率回升至96%。

　　轮牧之妙

　　草场修复后，养殖方式也随之变革——划区轮牧被推开。

　　昔日满山“飞”放，如今围栏分区，按时间与区域轮番放牧。奶牛养殖大户周必前起初颇为不适：“拉围栏本就折腾，还要天天琢磨换区放牧，真是麻烦!”

　　但轮牧的红利却实实在在。牧草得以休养生息，奶牛在同等面积草场上可采食更多鲜草，精饲料用量由每头每天12公斤降至7公斤，单此一项，每头奶牛年省1800余元。周必前当时养了10头奶牛，一年便节省1.8万多元，且牧草品质提升，牛奶乳蛋白含量从2.8%跃升至3.0%。

　　“轮牧虽烦，但产奶上来了，成本下去了，这烦，值!”如今，周必前家的奶牛已增至48头。

　　从全场来看，退化期40至50亩草地才能养一头奶牛，16万亩草场仅能承载约4000头;修复后，载畜量恢复至15至20亩养一头，可容纳万头左右，且承载力持续稳定。

　　前景之美

　　新鲜草料亩产从修复前的2800公斤提升至3500公斤——这700公斤增量之下，是草地质量的深层嬗变。

　　孙逍教授解释，昔日退化草场即使有草，也多属高纤维、低蛋白的劣质牧草，奶牛食后增重缓慢，产奶低迷，乳质难以保证;而重建的人工混播草地，豆科牧草与禾本科牧草等科学搭配，粗蛋白与钙磷含量显著提升，精饲料投入下降，养殖效益稳步攀升。

　　产草量锐减67%、土壤碳储量下降一半的草原退化，曾令南山牧场整个草地生态系统几近崩溃：植被覆盖骤降，优良牧草锐减，土壤板结酸化，生物多样性降低。而今，这一颓势已被彻底扭转——尽管水土保持提高生态水平的指标尚未精确核算，但满山厚实葱郁的绿意，已是最直观的答案。

　　“现在草地修复示范区牧草平均高度增加了5厘米——这是一种历史性转折。”孙逍教授说。

　　而身为南山牧场垦殖二代的石宗辉，最欣慰的，是站在当年黄土裸露的同一片山坡，享受满目皆绿：“老一辈一锄头一锄头刨出的基业，终于回来了——‘风吹草低见牛羊’的美景回来了;成群结队的野兔回来了;消失多年的鸟儿也回来了……”

　　“南山牧场修复的，何止是退化草地?更是城步28万人民的绿色发展信心。有了这片青青牧场，城步奶业根基稳固，文旅发展后劲十足……”全国人大代表、汀坪乡大水村村医杨进军表示。

　　(文/陈红云 邓朝霞 袁光宇)